燼吻無期
關燈
小
中
大
縱然已臨近三月末,北涼的寒冬仍在狂風驟雪中未有絲毫退讓之意,而戰營中依舊帶着未散盡的硝煙與隐約的血腥氣息。
中軍大帳內,炭盆燒得極旺,卻難以驅散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沙盤上,代表敵我的旗幟犬牙交錯,只剩最後兩座核心城池。
玄武郡與赤牙關。
整整四個月,我們與西北聯軍在這片土地上反複無情地拉鋸,奪回,失去,再奪回……
鮮血浸透了每一寸城牆,疲憊刻在每一個将士的眼底。
“玄武郡地勢險要,拓跋渝親自坐鎮,強攻,代價太大。”
我指尖劃過沙盤上那處咽喉要地,聲音因連日厮殺而有些沙啞。
肩胛處白日為救風間延被冷箭擦過的傷口,依舊隐隐作痛,此刻似乎才發覺血跡不知何時已洇透裏衣。
風間延靜默立于身側,燭火在他深邃的眉眼間投下搖曳的陰影,那雙琥珀眼眸沉澱着與這嚴寒夜色同源的凝重。
此刻身着玄色勁裝,更顯身姿挺拔容顏如玉,只是左眼下方那道極淺的疤痕,為面容憔悴的他莫名平添幾分清冷的破碎。
“孤知曉。”
風間延神色凝重,聲音低沉平穩,卻帶着下定某種決意般不容置疑的決絕。
“所以此局,由孤親自來破。”
我倏然側首,對上他愈發沉靜無波的琥珀雙眸,莫名萦繞起某種不安的預感,心弦亦随之驟然繃緊。
風間延卻回首俯身,以指尖劃過玄武郡的位置,神色冷靜得仿若與己無關。
“拓跋渝此人雖陰險狡詐,卻剛愎自用,尤恨挑釁。”
“孤親自率精銳為餌,佯裝潰敗,定會引他出城追擊。”
“只要他離開玄武郡,随孤踏入葬雪嶺一帶……”
他神色凝重地微頓片刻,未曾再說下去,但那未盡之語,我們都懂。
葬雪嶺,地勢奇詭,易進難出,是兩年前我們兵戎相見,亦是後來雪崩共生之地。
那裏,将是預設的生死決戰場。
“……阿延!”
我側身轉向他,理智随着那恍惚而過的念頭而失控地幾近崩斷,擡手狠狠抓住他胸前的衣襟,指尖因過度用力而隐約泛白。
“你可知此招是最大的險棋!”
“萬一……”
萬一他謀劃失誤,萬一拓跋渝不上鈎,萬一……他這以身飼虎的誘餌,真被猛虎吞噬!
風間延任由我這般失控地抓着,只用那雙太過熟悉的琥珀眼眸深深望着我。
裏面沒有待旁人的冰冷帝王威儀,只有近乎缱倦的溫柔,以及教人愈發心慌的堅定,打斷了我未盡的言語。
“璟行,此番孤以身入局,就沒想過要活着回來。”
話音落下,帳內的溫暖氣息仿若瞬間被抽空,比北涼呼嘯的風雪更為冰冷刺骨。
葬雪嶺……
那個名字像一柄利劍,驟然劃開塵封記憶的囚籠。
雪崩的轟鳴,失憶的混沌,欺騙的痛楚,囚禁的屈辱,以及……
更早以前,十五歲在楚宮的初見,到後來的劫獄事變與行宮重病重逢。
那些年少師徒知己間的棋局對弈,那些被國恨家仇碾碎,早已被塵封掩埋在心底深處,卻又真切存在過的朦胧情愫……紛至沓來,如同潮水般将我的理智盡數淹沒。
“風間延!你瘋了!”
我俯身逼近,緊抓着他衣襟的指尖早已冰冷無比,聲音是再也難以抑制的失控顫抖,試圖用暴怒掩蓋那洶湧而來的恐慌。
“你是北涼國君!你若有事,想沒想過你的臣民怎麽辦?!”
“想沒想過我……我怎麽辦!”
最後四個字脫口而出的剎那,我和他都怔住了,緊抓他衣襟的手亦随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。
……我,我方才在說什麽?
風間延卻莫名笑了,那笑容蒼涼破碎,倒映着我身影的琥珀眼眸中,盡是得償所願般的滿足。
連同左眼下的清淺劍痕,竟為這本就清絕的容顏添了幾分驚心動魄的美。
“……璟行。”
他垂眸望向我,眼中盡是壓抑許久的痛楚。
“孤知道你恨孤,恨孤與先帝率鐵蹄踏入楚國腹地,恨孤的北涼殺了你舅父……這條命,是十二年前你在楚宮掖幽庭救下的。”
“十二年後,孤還你。”
“我不要!”
我已全然失控,理智的堤壩在他這近乎遺言般的交代下徹底崩裂。
“你這條命是我十五歲那年親手救下的,我對此從無悔意!”
“至于舅父……”
提及心底最沉痛的往事,我不由得滞澀着哽咽難言,那個血色的名字,橫亘在我們的不可挽回之間已整整三年。
“我知曉兩國交戰,你有你的身不由己。”
“我曾經是恨過你,可我……可我……”
我望着那雙溫柔到幾近破碎的琥珀眼眸,眼眶泛紅到酸澀無比。
“可我如今,做不到眼睜睜看着你去死!”
風間延靜默望着我,琥珀眼眸中翻湧着比我更甚的痛苦與掙紮。
忽然,他用力将我攬入懷中,他的懷抱帶有北涼特有的寒意,卻又帶着不容拒絕的訣別力道。
“璟行。”
他将下颌抵在我頸窩,熟悉的聲音自耳畔傳來,帶來絕不該在帝王身上出現,近乎懇求的破碎與脆弱。
“這不是你十五歲那年,教孤棋道時所說的麽?”
“慈不掌兵,權不容情。”
“你我都知曉,這是目前……必勝的一步棋。”
他微微頓了頓,将抱着我微微顫抖的手臂收得更緊。
“至于孤的身後事……”
“先帝的嫡次子雖年幼,但聰慧仁厚,孤會安排好攝政大臣,這皇位……本就是他的。”
“孤如今,還給他。”
我不知何時已全身冰冷,只身形僵硬地任由他緊緊抱着,感受着他胸腔傳來沉穩而決絕的跳動。
理智告訴我,他說得對。
這是打破僵持已久的死局,犧牲最小的謀劃。
可情感……那被我壓抑回避了太久的情感,此刻像掙脫牢籠的兇獸,叫嚣着幾近要将我撕碎。
“阿延……”
我已帶着瀕臨崩潰的微微顫抖,擡手緊緊抱着他,在耳畔幾近懇求道。
“我們還有別的辦法……”
“兩個月……再給我兩個月!”
“我定能……”
“沒有時間了,璟行。”
風間延打斷我,聲音裏帶有不容置疑的帝王決斷,卻也藏匿着沉痛的哀恸。
“這半年血戰,北涼損失慘重,萬千百姓流離失所。孤身為國君,不能再坐視國土淪喪,民生凋敝。”
“這是孤……必須要擔起的責任。”
他緩緩松開我,以冰涼的雙手顫抖着捧住我的臉龐,迫使我看向他那雙蘊藏着無盡痛楚與深情的琥珀眼眸,也盛滿了整個北涼的哀傷與風雪。
“璟行,就算孤求你……”
“最後,幫孤一次。”
他的眼神那樣專注,那樣痛楚,又那樣堅定,那裏面藏着我們之間太多的過往。
楚宮的初遇,師徒的傳道授業,年少時相互有過未能言明的情愫,以及後來國恨家仇下的欺騙對峙與愛恨難辨……
所有複雜難言的心緒,都在這一刻,凝聚成他眼底孤注一擲的火焰。
眸光流轉間,我下意識想要反駁,想要痛苦掙紮,想要找出千萬種理由阻止他這瘋狂決絕的自毀,想要我用我畢生引以為傲的智謀去扭轉這乾坤既定的死局。
可他卻沒再給我機會。
他俯下身,用難以抑制的決絕,與這些年所有的絕望痛楚和遺憾不甘,以及溢于言表的深沉愛意,交織成一個帶有冰涼淚意與我此生難忘的吻,就這般不容置疑地落了下來。
這個吻,并非十五歲那年初吻的質問與沖動,也并非兩年前身處北涼行宮的纏綿與占有,只有訣別的苦澀與深入骨髓的悲涼。
絕望的深入輾轉間,似乎帶着鹹澀的顫抖氣息,也帶着焚盡一切的絕望。
我未曾抗拒,只覺唇齒間愈發苦澀,臉頰早已一片冰涼。
不知是我的淚,還是他的。
所有的理智都潰不成軍,縱然知曉這是錯的,無論是出于對楚沉意的承諾,還是對我們之間早已千瘡百孔的關系。
可在此刻,在這生死一線的戰場上,在這注定訣別的夜晚,那些束縛着我的理智責任與情感回避……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。
只剩下再北境寒夜裏,兩個被家國命運與多年複雜情感撕扯的靈魂,在用這種最絕望的方式,做着最後的告別。
糾纏間,不知誰先扯開了誰的衣帶,錦帛發出撕裂的哀鳴,被随意丢在地上。
燭火劇烈搖曳,将我們交疊的身影扭曲地投在帳壁上,仿若連這無情的火光,也在為這注定走向終局的糾纏而悲鳴。
風間延壓下來,帶着熟悉又陌生的帝王冷香。
我擡手撫過他左眼下那道葬雪嶺決戰時親手留下的印記,當時恨意有多凜冽,此刻指尖就有多顫抖。
“璟行……”
他埋首在我頸間,滾燙的呼息烙在鎖骨,聲音破碎,一遍遍喚着這個他獨占十二年的舊字。
每一聲,都宛若鈍刀割開記憶的封印。
我想起十二年前,五月初夏。
迷路的宮道盡頭,那個被內侍推搡在地上,卻依舊死死護着懷中玉佩的少年,被我出手相救擡首的剎那,那雙琥珀色的眼眸,就這般措不及防地闖入了我原本無瀾的世界。
從教他認第一個楚字,到桂花樹下以樹枝為劍,看他從生澀到能與我對招百來回合。
那些年行宮裏的時光,純粹得只剩書頁翻動聲與劍風破空聲,和他偶爾低喚的“師父”。
想起他十四歲生辰,我生澀地為他束起楚冠,雙手扶在他的肩膀望向銅鏡時,那雙琥珀眼眸亮得驚人。
彼時年少不懂,那種異樣的滿足是什麽。
後來呢?北涼鐵騎踏破楚境,舅父戰死的噩耗傳來,葬雪嶺決戰,雪崩襲來……
行宮五月,梨花如雪,他編織的溫柔陷阱下,我曾以為我只是他的雲璟行,最後一次對奕時,他落子指尖微顫,我卻因不安有意忽略了他眼底的掙紮。
再後來,便是恢複記憶的錐心之痛,斷發,決裂,囚禁,逃離.……愛恨糾纏,像一團亂麻,越扯越緊,直到彼此窒息。
“阿延……”
我将他纏得愈緊,在他的脊背留下道道紅痕,淚水不受控制地無聲自眼尾滑落,沒入燭火即将燃盡的黑暗裏。
似乎此刻我才清晰地意識到,年少那些朦胧的情愫并非僅是師徒之情。
是愛,是年少無知不懂得的愛。
風間延察覺到了我的動作,未曾言語,只埋得更深,仿若要将彼此烙入骨血,發出低啞的哽咽。
“……璟行。”
恰逢此時,燭火徹底熄滅。
我們如同黑暗中的困獸,在瀕死前夕争奪最後的生氣,似乎只有這種最原始的方式,才能确認彼此的存在,才能抹平所有橫亘在我們之間的國仇家恨與欺騙背叛。
那雙琥珀眼眸深處,宛若有兩簇即将燃燒殆盡的火種,在黑暗中定定望着我,仿若要将從前錯過,以後也不會再有的在這一夜盡數彌補。
意識因傷口撕裂的失血而逐漸模糊,全憑不甘與痛楚強行支撐。
黑暗徹底吞噬意識前,我似乎正過于清晰地感到,心底那處屬于風間延的荒原,随着他此刻的訣別之吻,正在無聲地碎裂、冰封。
然後……墜入永夜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